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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8-26 19:2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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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构的困境可是,即便在宣扬平等和工人权益至上的机构里,人们也并没有与性少数相处的进步观念和经验。 也许我应该主动向所有同事提及我的性取向吗? 但是他们该如何接受呢? 有时,我也会想,为什么博物馆有讲述打工者历史的展厅,有女工的展厅,有儿童的展厅,但是没有性少数工人的展厅呢? 或者说,就算有一个展板也是好的。 但是,什么也没有。
[color=rgb(208, 202, 198) !important]第一年夏天真正采取的行动,是我和几位来搞调研的社会学学生J和Y一起组成宣传队,去皮村的大街小巷做地推式的宣传。 与外界对博物馆的印象不同,在皮村,熟知博物馆活动的工人总的来说还是非常有限的。 例如文学小组就常年维持在7-10位正式成员的规模。 不仅如此,即便是每周末晚固定的电影放映、唱K活动,也偶尔陷入参与者不足的境地。 经过分析,我们认为一方面是由于打工者的流动性很高,许多工人只是待个一年半载,一旦走后就不能再参与实地活动。 另一方面则是由于工人们实际上非常忙碌。 由于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找工和工作上,他们留下来休闲的时间并不多。 为了吸引更多工友参与我们的活动,我们印刷了海报张贴在合作商家和出租楼的墙上,并不定期地上街发放传单。 这些行动确实获得了一些成效,却也带来了风险。 村治安联防队认为我们张贴的海报有碍观瞻,因而通知许多出租楼的房东将贴好的海报撕下。 而为了阻止我们发传单,联防队抓紧巡逻,企图没收我们的传单。 我们不得不将传单藏在布袋和书包里,以躲过便衣的监视。 现在想来,那些宣传品究竟有什么危险之处呢? 不过是印刷了我们举办的活动内容和时间,并加上几句「天下打工是一家」这样的温和标语。 但即便是这样,我们的活动还是受到阻碍。
[color=rgb(208, 202, 198) !important]除此以外,逢年过节的晚会活动也时常被要求停办。 理由是多种多样的。 有时是活动没有报备,有时是活动场地缺乏安全设施,有时则是临近敏感日期。 即便是博物馆本身也时常被不同部门找碴:有时是嫌建筑材料达不到防火标准,有时是嫌灭火器配备不合格,有时则是嫌逃生通道被堆放的杂物堵塞。 但是,我在想,当这些公务员穿过博物馆一件件展板和物品的时候,他们是如何做到麻木不仁的呢? 难道他们不知道博物馆是从一个废弃的厂房改造出来的吗? 作为人民的公仆,他们难道要假装听不见这些苦难,矇住自己的眼睛,好继续做天下大同的美梦吗?
[color=rgb(208, 202, 198) !important]机构面临的另一个大难题是,钱少人少。 在我工作的两年里,博物馆的正式职员只有我和F两个。 除去需要负责文学和戏剧小组、图书室、博物馆接待、电影放映等日常活动的组织,进行活动场地的维持,我们还需要偶尔去社会企业帮车队去市区回收市民和学生的二手衣物。 除去寒暑假偶尔能依靠学生志愿者帮忙,我们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做各类琐事和杂事。 每月的工资是两千元。 F由于是老员工,工资比我多几百块。 不过我并没有以此为意。 直到现在我都认为,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并且有一点收入可以维持温饱,已经非常好了。 我在这个社会上看到的情况是,许多人做着难以忍受的工作,却只是为了满足主流社会所强加的各类期待。 当然还有许多人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就耗尽了人生中大部分的宝贵时间,根本谈不上兴趣不兴趣。 一方面,我为我可以作出这样的选择而感到庆幸,另一方面也有些不安——因为我始终担心这依旧是我所享受的一种特权。 也许有人会问,一份月工资两千块的工作,算是哪门子特权呢? 但是我想,如果我的家庭更加贫困,父母生病,需要我的经济照顾,或是我有弟妹,需要供养他们上学,我在对人生道路的选择上就不会有这么洒脱。 我想另一个原因是我的性少数身份,没有了像异性恋那样成家立业和繁衍子嗣的欲望,我反而能够把更多时间投入到外界上去。 所以,要找到像我这样在那时那么合适的人来做那些事,也许是很难的。
[url=][/url]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 摄影:网友「佳霖」[color=rgb(208, 202, 198) !important]现在想来,在皮村工作和生活的条件也算得上艰苦。 我依旧记得到了七八月交接的华北雨季,暴雨形成的洪水沿着没有下水道的城边村街道,冲进博物馆的院子,有时甚至要漫上台阶,漫进四五人住的宿舍。 宿舍屋顶由于裂缝,连夜漏雨。 但我和同事M只能等到天晴的时候爬上屋顶,用沥青填补那些细微的裂缝。 我还记得,由于洪水,为了避开阴沟,博物馆门前的车完全堵作一团。 我和上司Z坐在路边的墙头上指挥交通,疏散车辆。 有一阵子,由于害怕捐赠来的书籍被洪水浸溼,我们总是将一箱箱书从库房里搬上搬下。 书其实是很重的,即便在我们这样一个偏远的城边村里。 至于冬天,由于博物馆没有任何取暖设施,我和F只能撤到博物馆对面的院子房间里办公。 第一年我们的院子里还烧着锅炉取暖,第二年换做空气能以后则更加冷了,但既然一个冬天可以省下一两万块钱出来,我们也没有什么意见。 唉,那时的日子确实都已经离我很远了。 但那些人物和场景我怎么会忘呢? 那是我们穷人的日子。
[color=rgb(208, 202, 198) !important]不过,真正让我苦闷的,还是我的性取向得不到表达。 在中学和大学时期,我也经历过这样的苦闷。 但那是在一个我认为被压抑和被强迫的环境里。 可是,即便在宣扬平等和工人权益至上的机构里,人们也并没有与性少数相处的进步观念和经验。 我依旧身在一个被异性恋所包围的世界里。 也许我应该主动向所有同事提及我的性取向吗? 但是他们该如何接受呢? 也许他们有一天会发现这件事,但他们会怎么看待呢? 有时,我也会想,为什么博物馆有讲述打工者历史的展厅,有女工的展厅,有儿童的展厅,但是没有性少数工人的展厅呢? 或者说,就算有一个展板也是好的。 但是,什么也没有。 可是,这样的展板会是敏感的吗? 会引起大多数参观者的排斥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一块讲述性少数工人的展板值得存在吗? 后来我才知道,在中国的劳工研究学界,连这样的研究都是接近于零的。 从这个层面来说,我并没有在博物馆找到完整的归属感,在那以后的学术研究和左翼圈子里也很难找到。
[color=rgb(208, 202, 198) !important]而对于工作期间我所接触到的那些同类来说,我的工作选择和观念常常是让他们无法接受的。 一位从事艺术的大学朋友曾主动到皮村来看望我。 他说,希望我可以离开现在的工作,这样他就可以和我在一起。 另一位来皮村调研的研究生朋友理解我为什么在公益组织工作,但他依旧认为我的工作太不稳定,太不安全。 我也曾与租住在皮村的一位年轻打工者有过一段关系。 这个人很可爱,皮肤黝黑,但是谁知道呢,他的差事是在治安联防队巡逻。 他的梦想是挣大钱,荣归故里。 我理解他想摆脱贫穷的感受,但我们终究无法深入沟通。 现在回想起来,我总是不得已地在每个既定的圈子里保持着边缘身份。 是我这个人太过极致和激进了吗? 我觉得不是。 我只是希望更多地看到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并为消除不公而付出一点行动和真心罢了。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承受相应代价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才逐渐意识到这一点。
[color=rgb(208, 202, 198) !important]J和Y离开以后,我又在冬天和第二年夏天动员了一些打工者的孩子们,在夜里同我一起发传单。 这些孩子大都把博物馆的院子当成了他们疯跑和游戏的天然操场。 有时,家长下班回来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孩子,也会上我们这儿来问问。 这样一来二去,我们也就熟悉了。 当然,选在夜里发传单,一方面是由于村里的治安联防队这时大都已经下班,另一方面则是由于乘公交回来的年轻人比较多。 不过这时和我们在街上竞争的就变成了宣传天主教的教会成员。 我见过他们的宣传品,也去过他们的传教场地,知道他们并非什么坏人——如果那些遭遇太多不幸的工人和妇女可以在宗教里找到一点慰藉,那也不算什么坏事。 但是,相比于宗教的传教自由,我们关心打工者权益的公益机构却处处受限,这是我一开始没有想到的。
[color=rgb(208, 202, 198) !important]另一件转变我观念的事情是我和朋友的一次走访。 皮村博物馆的北边多年来分布着许多做木料、建材加工的小厂。 但在我正式参与工作以前,这一片工厂由于清污的政策,已经关停了不少。 不过,为了吸引近在咫尺的工友来参加文化活动,我们还是进行了一些探访。 就在进入一家运输车队的时候,司机的质问引起了我久久的深思。 那天正值许多司机轮班休息,因而大都在宿舍。 听完我们的活动介绍,其中一位说道,你们的活动我们有空一定去,但是我们能不能先反映自己的问题呢? 我们开车运货现在要半夜绕着四环外走好一大圈,光是油钱就多了多少倍呢。 要是被交警抓住罚款,一次罚下来的款项就是好多天的收入。 这叫我们和谁说去? 另一位说道,如果你们是工会就好了,工会可以反映我们的问题。 还有一位接茬道,就算是工会也不行,现在的工会不顶事。 自那以后,我更加抓紧自学劳动法,希望可以在文化活动以外更多地协助劳动者维权了。
[url=][/url]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展示了流动工人从农村到城市的工作和生活状况。 摄影:沈佳如驱逐与离别当我拉着我的行李箱离开皮村的时候,我当然感到有些怅惘。 但我又感到欣快。 我终于从我的漫长的大学毕业了。 几分钟后,我挺直了腰杆,抹掉眼泪,继续注视着这个世界,并打算继续和这样一个世界作斗争。
[color=rgb(208, 202, 198) !important]我想讲述的最后一件事与我从机构离开有关。
[color=rgb(208, 202, 198) !important]那时正是11月,天气转凉,北京大兴一处城边村却发生了群租房火灾事故。 根据新闻报道,火灾造成19人死亡,8人受伤。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官方不仅借此机会开展全市的排查,而且开始了驱逐外来务工者的大范围强制行动——当时官方的用语是清理低端人口。 在北京的许多地方,则发生了穿着黑衣的不明身份人员(据推测是辅警和安保)强行闯入城边村出租房,肆意打砸,将打工者驱赶出去的事件。 这样的密集行动一直持续到12月底,到深冬才缓慢进入尾声。 手机上每天都在传新的报道,一开始也有各类官方媒体的报道,但后来删帖和审查越来越严厉,很快就只能由独立记者和自媒体人去进行采写了。 那时候,看着朋友圈里人们接力转发的视频,看到打工者卷着铺盖、拉着行李箱被驱逐的画面,看到工厂宿舍里的工人被连夜赶出来,光着身子在寒冷的马路边无处可去,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color=rgb(208, 202, 198) !important]我记得,那时一些怀有怜憫之心的市民同样是看不下去的。 因而他们自发订购了酒店房间,来收容无处可去、又买不到火车票离开的打工者——北京各大火车站一度挤满了人,一些人不得不打地铺睡觉。 但是,面对如此蛮横和强硬的政策,我们谁也无力真的去彻底扭转。
[color=rgb(208, 202, 198) !important]机构也提出为无家可归的打工者提供暂时的落脚之处。 但是,作为一个大量打工者聚居的典型城边村,皮村在清退浪潮下未能幸免。 不久,机构所在的两个院子也被张贴了要求限时腾退的通知。 当时有人怀疑,这是官方在借机对公益机构进行打击报复。 被要求关停的公益机构和打工子女学校也确实不止我们一处。 但是所幸,在媒体和其他各路朋友的关注下,贴在我们大门上的通知被撤销了。 只是,对于其他打工者来说却并不存在这样的侥幸。 根据后来具有收缩性的政策文件,所有在未经批示的村镇非建设用地上兴建的「非法」厂房和住宅都要被处理。 以此为依据,皮村需要被清理的范围在村南边公路以南,相比许多村整村整村的拆毁,受波及范围要小许多。 但是对于被驱赶的打工者家庭来说,同样是飞来横祸,甚至是灭顶之灾。 实际上,官方的用意是很明显的。 那就是要找借口清理他们认为没有创造出高附加值和经济收益的产业,将这些产业的从业者也从北京驱赶出去,并利用腾出来的土地做更多可以赚钱的生意。
[color=rgb(208, 202, 198) !important]直到如今,在无人的深夜,我的脑海里依旧会浮现出那些夜晚的画面,我和朋友去探望依旧留守在出租楼里的住客。 在长长的幽深的出租楼走廊里,一扇扇房门紧闭着,没有灯光,没有人,只有黑暗将我们包裹起来,只剩下我们回盪在周围的脚步声。 由于强制停水断电,大部分租客早已经被迫搬离了。 沿着细长的楼梯上到二楼,又是一条长廊,没有尽头的门。 上到三楼,也是这样。 四楼也是。 好像这是一栋向下盘旋的监狱,一直到地底深处。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压迫感,也许地狱同这里无异。 但该下地狱的人,反而在天堂里享受极乐。 一个手里紧握菜刀的男人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以这种近乎决绝的自卫的姿态,守护着自己最后的一点生活。 他领着我们进到他的出租屋,那里点着蜡烛,他的女儿正在烛光下写作业。 「如果你们是那些黑衣人,我会冲上去和你们拼命的。」 他说。 在那以后的多少个日夜,在被逼上绝路的日子里,我也希望自己是一个拿刀的人。 我拿刀,并不是想着伤害别人,而只是想着保护自己。 毕竟,在一个强者对弱者施暴的世界里,死还不是最可怕的事。 最可怕的,是被虐待至死却无还手之力。 那么拿起刀,至少还可以在抗争中死去。 我想,没有真正体会过这样的绝望的人们,那些生活优渥的人们,是理解不了我们这些受压迫者的想法的。
[color=rgb(208, 202, 198) !important]等到1月,清退高潮已经过去的时候,我打算和戏剧小组一起排演一出戏,说一说我们这些被驱逐者的心声。 但是很快,在没有什么特殊的一天,警察找上门来,将我和另一位机构成员带走了。 我们被带到一个不知是何处的地方,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在秘密房间里,我们被要求停止排演这出戏,并把剧本毁掉。 瞧,我们这些捱打的人,甚至不被允许发出一点痛苦的声音。 这起事件对我的影响同样是很大的。 我已经久久没有进行过创作。 这是我认为有价值的一次写作。 但是这样的写作,其实是不被允许的。
[color=rgb(208, 202, 198) !important]那以后,我又在机构正常工作了几个月。 但随后就被官方要求离开,不许再继续从事这些工作。 当我拉着我的行李箱离开皮村的时候,我当然感到有些怅惘。 但我又感到欣快。 我终于从我的漫长的大学毕业了。 以后,我必须自己对自己负责。 那些愉快与不愉快的事,像风一样从我身边吹过。 我感到从我的身体里长出了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几分钟后,我挺直了腰杆,抹掉眼泪,继续注视着这个世界,并打算继续和这样一个世界作斗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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